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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决定命运的”七一一 [复制链接]

左岸踏歌 | 2024-08-19 00:00 1045 0
   “711” 这个数组应该是我初到马兰的某个时候,落籽于我的潜意识并悄悄生根萌芽的,同时无意识潜伏下来的还有探寻的想法。我与它偶然的惊鸿一瞥无疑是因为一个“核”字。 
   1964年10月16日15时,在新疆罗布泊的那声惊天震响和那朵壮丽的蘑菇烟云,成为中国人民真正站起来的惊世宣言,也成为中华民族彻底挣脱西方列强百年欺凌的标志。 “核”由此从神密到神圣,让亿万国人热血沸腾。在那“万人一杆枪”的伟大事业中,所有涉核一族散落在祖国的大漠、深山、边陲,在各个偏远封闭之地为着那共同的事业,各自默默无闻着。 
    其时,刚周岁的我不可能预想到,我人生的黄金时段竟与这项事业结下了同生共荣的缘分。今年恰逢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60周年,离开马兰整整20年的我,也由黄口乳儿越过花甲之秋。但我很庆幸曾与一批批热血丹心之士,一次次亲身感受了那震动寰宇的东方巨响带给我的激越与荣光。一些关于“核”的情愫也渐渐融入了我的血脉,妆点了我的人生。 
    春绿秋黄多少岁月,夏花冬雪几多轮回,蛰居在内心某一角落的意识一直很寡淡,隐隐约约,似有似无。也许真是人老了就特别怀旧吧,退休后第一件事就是郑重其事地策划重回马兰的事宜,梦想寻找那些遗落于戈壁荒原的过往,重品一回大漠军旅的酸甜苦辣,计划却因诸多不合延至今年6月才成行。而想探寻“711”的那棵坯芽,却被新年第一缕春风催生,在心中肆意地葳蕤起来。 


   一 
   “孤舟上水过湘沅,桂岭南枝花正繁。”,我沐着鲜嫩的春阳,身披淡淡寒云,经一路翠色引领,来到了“天下第十八福地”----郴州。 
   “郴”在新华字典中单指郴州。篆体“郴”字由林、邑二字合成,意谓“林中之城”。春秋时期,楚成王(前671至前626)遵周天子之命派大夫白善率兵南下,占居湘南,设苍梧郡及郴县。从此,“郴”字赫然纸上,写下了两千余年的灿烂历史。 
    郴州自古就是湘南经济、政治、文化中心,素有“楚粤之孔道”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历经无数战争洗礼,把它擦洗得光鲜璀璨,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文。产生了周敦颐这样影响深远的思想巨人,使郴州成为中国文化的一座高峰。 
   近代郴州是湘南革命的一片红色热土,“三大纪律、六项注意”在这里诞生,红二、六军团的长征由此起步,“半条被子”的故事也发生于此。无数革命先辈为中华民族的解放与复兴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郴州的悠久历史、璀璨文化与人文精神,令我景仰。尤其在罗布泊曾与众多郴州战友同壕并肩多年,使我对郴州有种特殊的情感。 
   在苏仙区许家洞下车,身旁恰好就是一座带麻石底座的方形碑,上面刻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核工业711功勋铀矿旧址”,落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2019年10月公布。 
    在我神思未定的不经意间,“七一一”就这样毫不生分地将我抱拥入怀,耳畔郴水流声,鸟鸣喈喈,林宇静谧,渲染着宋代秦观“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意绪。望眼抬起,“兹山界夷夏,天险横寥廓。”峰回掩众壑,延绵又四合。高乔错薪,维叶莫莫,远山近岭,薄雾轻烟,缭绕着无比的神密。七一一矿就深掩于这重峦叠嶂之下,我用深情的凝视表达对它的谟拜,从心底向它致以最崇敬的问候!

    收回的目光正慢慢扫过一树树灼灼其华的山茶,突然与近旁一座通体血红的建筑撞个满怀,大门右侧一根高耸的方形立柱,上书“七一一矿工业文化实践教学基地”,它就像一只高举的手臂向我致意。我径直走进展览馆,其中详细展示了七一一矿从决策、发现、勘探、创建,以及在近半个世纪的乱云飞度中,我国“两弹一艇”发展的历史过程。其中许多与马兰基地似曾相识的内容,让我倍感亲切。原来,我国原子弹在罗布泊的冲天一爆,就是从这里悄然出发。追根索源,这里才是我国核工业的源头与起点,是“决定命运的”首善之地。 
   走出展馆,仰观广场一侧的电子显示屏凝视默神,我突发奇想:这举一国之力、聚亿万之智研制的原子弹、氢弹不就是核家族”共同生养哺育的孩子吗?我国第一颗原子弹----“邱小姐”这个骄骄女,从湖南郴县的七一一矿坐胎、经衡阳铀水冶厂二七二厂孕育,在兰州铀浓缩厂五0四厂分娩,于西北核武器研制基地二二一厂培育成人、在新疆核试验基地登上她的辉煌之巅,从而惊艳了世界。虽然这每一个阶段都经历了不可言说的磨难与牺牲,但我们的祖国最终母凭子贵,以子为荣的付出自然也就值了! 

   正如毛主席所说:“没有她,人家就说你不算数”。邓小平后来也说:“如果六十年代以来中国没有原子弹、氢弹,没有发射卫星,中国就不能叫有重要影响的大国,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国际地位。” 
    在中国核事业的发展史上,七一一矿也成为“第一功勋铀矿”。 
    二 
    与马兰核试验基地慧眼识珠的选址和诗意命名完全不同。“七一一”铀矿的意外发现,为其增添了许多传奇色彩。 
    1954年秋,时任地质部副部长的刘杰,以地质学家南延宗的一篇论文为线索,在广西富钟县一个叫杉木冲的地方找到了铀矿标本,他欣喜地送到中南海,毛主席拿起这块石头看了又看,掂了又掂,随后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决定命运的啊!” 1955年1月15日,毛主席主持中央书记处会议,最终拍板:“原子弹这件事总是要抓的,现在到时候了,该抓了!”这一天,便成了中国核工业进程的第一块里程碑。 
    当年5月,中央组建309铀矿地质勘察大队,开始在全国寻找铀矿。他们在广西富钟县进行两个多月的航测、地面勘测和数据分析,认为那里的铀矿体不具备大型矿床开采条件,只得乘飞机返回衡阳基地。 
    也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309勘察大队从广西反航进入湖南时,飞机罗盘竟意外出现故障,加之当天大雾,飞机偏离航线误入郴县(今苏仙区)上空。正当机组人员为纠正偏航忙碌时,机上伽玛测量仪发出“嘎嘎嘎”的轰鸣声,经多次往返飞行测试,表明下方确实“有情况”,机上专家立刻标注了该位置的经纬度坐标。然而,在地图上显示的这块地方,没有地名、没有村落、没有道路,除一片原始森林外,未猎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经与衡阳基地和长沙总部联系,判定此地为湖南郴县许家洞乡一个叫金银寨的地方。 
     次日上午,航测分队再次飞临许家洞金银寨上空,在伽玛射线显示最强的地点投下三个挂有降落伞的石灰包。然而金银寨群山起伏、古木参天,整个山区云雾迷漫,常有瘴气覆盖山头。队员们分成两组,一组从南到北,另一组从北到南,拿着罗盘和找矿仪器,进行网格化搜寻。他们用砍刀劈山开路、爬山涉水,翻陡坡、过悬崖,一个多星期后才找到挂在树杈上的石灰包。经查阅和计算两个找矿分队采集的数据和地表槽探查,最终得出结论:该地区至少有500吨以上工业储量,具备大型铀矿床开采条件。一举打破了外国人认为中国是贫铀国家的断言。

     1956年,一支勘察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金银寨棉花岭山区。1957年10月,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许家洞金银寨铀矿为411-1工程,列入国家“二五计划”重点项目。1958年5月,411更名为湖南二矿。1959年7月,许家洞铀矿开采正式上马。昔日“天遥秦树无因见,极目空饶怅望情。”的荒山野岭,一下子喧腾起来。 
     1964年1月1日,金银寨铀矿再次更名为国营七一一矿。 
     从此,“711”这个代号伴随着中国第一座铀矿长达40多年,成为我国“两弹一艇”传奇的“铀”来。正是这个偶然,使“七一一”矿成了真正决定命运之地。 
     因此这里流传这样一句话:“天上掉下石灰包,地下发现七一一。” 
     有意思的是,以三顶帐篷起家的我国原子弹研制基地,其时选址世界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诞生地----青海金银滩,那里也同样四面环山、人烟稀少。金银寨和金银滩的地名,似乎暗合了天意玉成,很容易让人产生许多神奇而美好的联想。


      此同时,一支代号为8023的部队也秘密开进了罗布泊。从朝鲜战场上风尘仆仆赶来的诗人将军,站在“天上无飞鸟,风吹石头跑”的茫茫戈壁,只见秃山四倾,怪石嶙峋,人烟绝迹。他走到一个叫博斯腾的湖边,在几丛盛开的马兰花旁,打下了第一根标桩,叩醒了沉睡千年的楼兰古国。看着那顽强而美丽绽放的马兰花,他以诗人的浪漫,赋予了这个神秘消失的古国一个崭新而诗意的名字----马兰。从此,一座快速崛起的地窖与帐蓬组成的马兰城,让这“死亡之海”重新获得了新生。他们将在亘古荒原为原子弹、氢弹的美丽呈现布置演出场地和搭建表演舞台。

    711矿的建设,让“碍林阻往来,遇堰每前却。”的郴州,再次站在了新的历史起点和时代高地。 
    三 
    711矿的起步初创,是极其艰难的。 
    金银寨地处南岭山脉之北,荒山野岭,山险沟深,人烟稀少,荆棘丛生,涧水恶臭,时有虎豹出没,夏季毒蛇、马蜂和蚊虫骚扰。唐朝王昌龄曾有诗云:“郴土群山高,耆老如中州。” 刘禹锡诗说:“下下复高高。人稀鸟兽骇,地远草木豪。” 韩愈描述的郴州则更恐怖“血浪凝犹沸,腥风远更飘。”那句“船到郴州止,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的古谚更是妇孺皆知。古时郴州因交通不利而经济落后,宋朝开始即为贬谪之地。由此可见郴州自然环境之恶劣。

    自从轰隆隆地开山炮声,震醒了古老郴州沉寂的深山老林。 
   一批批技术人员从山西大同、山东淄博,从全国各地来至金银寨,本来北方人就不适应南方气候,在当时严酷的自然环境和国家刚刚起步的建设条件下,一切都是零。职工来了以后,喝的是郴江河水和井水,住的是临时用竹子编的房子,上面盖着杉树皮棚顶。后来家属来了,就住干打垒的房子,没有洗澡、做饭的地方,房子既是宿舍又是厨房。矿办公室和工程技术人员就住在原来郴州疟疾防治所遗留下来的一栋小楼和一栋平房,七八个人住在不到15平方米的房子里,拥挤不堪。为防蚊虫叮咬,夏天必须挂蚊帐,棉制的蚊帐又小又潮,睡在里面闷热难耐,根本睡不好觉。阴雨连绵季,潮湿寒冷让人苦不堪言。因为缺水,出矿井以后工作服湿了、脏了只能挂在床头,晾一下接着穿。艰苦的环境与条件使很多人得了疟疾。 
    建设者们却以荒山为家,与野兽为伍,“与天斗,与地斗,与恶劣环境斗”,一边建设自己的家园,改善工作生活条件,一边抓紧展开探矿、设计和施工,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建成了分生活区、作业区(离矿区4公里)和农场的七一一矿。到1963年,整个矿区正式建成并投入运营。 
    四 
    新中国成立之初,帝国主义一心想将我们扼杀于摇篮之中。朝鲜战争期间,美国就针对我国制定了多达五次的核打击计划,之后美西方对我们进行了十几次赤裸裸的核威胁和恫吓。迫于严峻的形势,全国所有战略、军事要地都隐蔽于大山之中,深藏于人防工程。

      当年,铀矿石是核武器的重要原材料,711矿属于国家最高保密单位之一。在许家洞山腹中的地道迷宫,接待我的志愿讲解员李华,我称他华哥,他说,当年711矿对职工政治思想素质、保密意识、纪律要求很高,而且必须家庭历史背景清白。职工招聘基本不公开对外,主要以参加过战斗的退伍军人为主。各地来矿支援七一一建设的大部分是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还有部队成建制转业来的。那时,工人们只知道自己做矿产工作,具体是开什么矿,出什么产品都不清楚,大家也不问,领导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

    他说:在“深挖洞”的年代,711矿一边要争时间抢速度,尽快开采出合格的铀矿石,以保证制造原子弹的紧迫需要,一边还要加班加点地挖防空洞,职工每天上班前、下班后,都要参加挖防空洞的义务劳动。华哥告诉我,我们穿行的这座山体人防工程长达7公里,分上中下层,洞洞相通,上下相连, 31个出入口连通着711矿工作区和生活区的所有重要场所,包括主要办公楼、矿领导和科研技术人员的办公室、宿舍,俱乐部、大型会议室,医院、学校、幼儿园等。 
   711矿高峰时期达到3万多人,整个矿区就是一个独立封闭的小社会,门口有部队站岗,矿区明哨暗哨好几重,可以说是戒备森严。 
    对此,我有切身体会。记得第一次去马兰报到,没有人告诉我去哪里,拿着一个信箱号码在乌鲁木齐的宾馆住下,一连几天都在等人来接。初到马兰时,战士们写信还要经过我这个指导员审查,真苦了那些谈恋爱的战士。在“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的千金一允中,保守秘密是每个“核”战线的最高准则。在我们基地有这样一个经典故事:一对从事科研工作的夫妻,分别向各自单位请缨到核试验场工作,他们先后来到同一个试验场区数年,音信断绝,互不知道下落,一天黄昏,他们各自在戈壁漫步中偶然奇遇。这故事后来成了基地带点酸涩的美谈。马兰这个地图上根本没有的地名,直至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才能堂而皇之的写在信封上。

    正是包括七一一和马兰等所有从事这项事业的人,甘愿隐姓埋名,舍命付出,才在极短的时间内,使我国相继成功的爆炸了原子弹、氢弹,搞出了核潜艇。 

    五 
   因为七一一矿与马兰基地一脉相承的历史与精神,使我产生了深入了解七一一的强烈愿望。华哥特意联系了还住在矿上的原第一作业区区长刘龙明、原401青年掘进队队长王本荣,还通过711文旅项目老总马伟文请来了曾从事矿里宣传工作的易胜清,专门开了一个小型座谈会。

    七一一许多类似于马兰基地的故事,让我感同身受,并同样深深地打动我,感染我。      华哥告诉我,开掘一条采矿隧道,先要打个探测巷道,探测巷道宽高一般只有一米五多。施工时完全施展不开,废气也扩散不了,有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了几十米上百米深,测出矿石品相不好,就只能放弃,一切付出就白费。 
    打平巷用的还是老式钻机, 30公斤重的钻机,气腿子密封很不好,一进水就不好用,两个风钻工只能抱着或者抬着钻机打,打上边钻眼的时候就用木板推着打,一个班次下来满身是泥灰,简直就像个泥塑人。 
    说起巷道掘进,马伟文有个很形象的比喻:“进去象虾公,掘进象龟公,出来象包公,洗后是相公。”

     老区长刘龙明,在介绍初期的采矿掘进时,至今还记忆犹新。只是他一口湘乡方言,听得我云山雾罩,好在华哥在场翻译,才大致听出一些眉目。那时天井掘进是靠人工支护,七一一矿的岩石坚固性系数达到21,与石英的硬度是一样的,用钢锯都锯不动。支护工上去做支护平台,横梁打六个梁窝,都是用钢钎和手锤,一锤下去,钢钎在岩壁上只有一个白印子。施工时,风钻工要把重达45公斤钻机挎在胳膊上,爬上几十米的木梯子支操作,其难度可想而知。放炮工背10多公斤炸药,爬梯子上去一个孔一个孔进行装药、连线,仰得颈酸双臂痛。      上部中段的掘进非常原始,采准系统、备采系统、铀矿系统、充填系统,都是人工进行的;掘进、出渣、支护全靠人力。那时候没有电力车,往外出渣得长距离人工推车,一推就是五六百米,甚至七八百米。 
     从上部中段转入下部中段施工,遇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地下热水。许家洞地区温泉资源十分丰富,水量大,水温高,放在今天是非常难得的健康资源与财富。但对于铀矿的开采却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在坑道掘进中遇到温泉。在主矿80米中段巷道,每小时涌水量达350到400立方米,水温达47.5摄氏度,施工根本无法进行。 


    华哥指着人防工程展览的一幅图片说:这张打风钻的照片是专门为展览拍摄的,当时,工人们在坑道内打风钻实际上是全裸的。因为井下的温泉在48~50度,烫得受不了,不仅全裸,后面还专门有人拿管子给风钻工和出渣工身上不断地喷凉水,下雪天都要喷,打钻必须一小时一换班。当时,矿里有一个23岁的女技术员,按规定她每天都要下井检查质量与安全,而井下的工人们都光着身子。正好巷道内有一根风管、一根水管直通洞外,她进去前就拿石头在风管上敲三下,里面的人听到以后赶快穿好衣服,也用石头在风管上敲三下,这就告诉她可以进来了。等检查完,他们又脱掉衣服继续干。 
     为了抢速度,工人们实行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连续作业,每个班八个小时。二食堂、四食堂还有七食堂,都建在山上坑口边,工人们出坑道就在这几个食堂吃饭,简易工棚也在坑口边。真是吃在坑口、睡在坑口、干在坑内。不少干部、家属也上阵助战。就是在这样原始的条件下,七一一人硬是靠体力和意志,用钢纤凿孔放炮,用土箕扒石出渣,深入中段开拓了3万多米的巷道,开凿了三个井田,六口竖井和一个斜井,增加了开采储量。

    可以说坑道每一米掘进,都是工人们用汗水甚至生命为代价的。 
    原401青年掘进队队长王本荣说起他亲历的一次打天井,仍然心有余悸。因岩石太硬,我们掘进组打了一天才放一炮,照这样的效率,工期肯定要耽误,我跟工段长商量,明天我俩上。这是一个已经打了三十多米高的天井,山顶上一个导向孔伸下来,一根钢丝绳连接着吊罐,我们俩从巷道底部坐吊罐上去,山上面开搅车的是刚来的,根据信号把我们拉升到合适的高度后,就把搅车固定了,我俩把钻机一开气体往下一顶,在巨大压力作用下吊罐直接就哗啦啦滑了下去。我俩只好把钻机丢掉了,一人一边抱着吊罐横梁,下滑十几米后上面终于刹住了车,一场夺命事故才算避免了。而另外一组打天井就没这么幸运,几十吨的石块突然掉下来,掘进队员普金朝、刘建华当场就壮烈了。 
     王本荣回忆说,在掘进过程中,经常会遇到岩石机理复杂、不稳定的情况,时不时有塌方、冒顶、触电等各种各样的事故发生。在他担任突击队长的几年间,所经历的惊魂一刻的危险,他没法记清,矿上死人的事故每周都有。 
   华哥说,在我小时候经常听到救护车在矿区轰鸣,这时大家就知道矿上又出事了。家属区户户打开大门,惴惴不安地等着进一步的消息,有的还会第一时间跑出去打听,事故发生在哪个工区?这次又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的儿子出事了,是死了还是伤了?随后便听到一阵哀号,一片唏嘘,全矿悲戚数天。接着,矿区又会循环重复类似的场景,有时一个月最多可以听到十多次的救护车的轰鸣声,有家人在工区施工的人家,一颗心常年都是悬在嗓子眼的。    
   没有谁不知道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没有谁不知道生命的可贵。然而,七一一人更知道,中国的核武器、核事业的发展一直处在西方核大国的高压逼迫与不断威胁之中,我们一天不搞出原子弹,就得受帝国主义的欺压与讹诈,就没有你讲话说理的地方。为尽快找到足量合格的铀矿,以最快的速度造出我们自己的原子弹。在当时的条件下,七一一人没有选择,只能拿生命去拼。 
   此刻,我想起了一首马兰的歌:苦也不说,累也不说,我们在戈壁默默地生拼搏。捧一轮创造的太阳,点一簇中华的圣火,当大地发出滚滚的雷鸣,那就是我们献给母亲的歌。让青春无私地燃烧,让生命爆发出光和热,当长空腾起灿烂的云霞,那就是我们献给祖国的歌。


    在一号主井巷道口,华哥告诉我这是1960年4月1日试采出第一批铀矿石的功勋井。现在两扇不锈钢大门紧锁,洞口右侧地下卧着两条大铁管,从巷道延伸出来,华哥让我去摸摸,我不知其意,用手一触,烫手。他说这就是天然的地下温泉。这管子现在直接通到了某温泉酒店,给人带来了健康与享受。可正是这地下温泉,曾给七一一的掘进工程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和阻碍,夺走了多条生命,酿成了711矿最大的一次矿难。
   1984年6月16日,三工区姓邓的值班长排完班,照例强调了安全事项,大家分头下井。13点10分,井下采矿工人轰隆一炮,把地下阴河炸穿了,聚集了千万年能量、高达50多度的地下温泉翻腾着滚滚热浪奔涌而出。高温带着高压的热水很快就把工作面给淹了,正在井下作业的刘天富、朱金龙、周志立听到声响不对,出来一看冒着热气的水直往上冲,就赶快跑出巷道。当听说井下还有很多人没有出来,他们三个和另外一部分人又返回巷道,并向指挥部请求救人。华哥的岳父李振泉当时是四工区副区长,也立即加入救人的队伍,他们先后救上来20多人。副区长李振泉最后冲进热水里,看见周志立趴在水管上不能动弹了,把他背出来立即送到医院,检查发现周志立的肠子心肝肺全部被烫坏,经过三天抢救也没有挽救过来。李振泉也严重烫伤,医生在给他脱套鞋的时候,脚上的皮肉就像脱袜子一样脱了下来,在医院住了半年多才恢复。那次透水事故,还使两名正常作业的职工被淹死。 
    最终,矿上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用注浆的办法成功把那个被炸开的洞口堵上,把水抽干后,朱金龙和刘天富都仅剩一把骨头了。 
    烈士们的英魂从此就永远守护着这条幽深的巷道。洞口左侧一块很小的简易标牌,已经退色,字迹也浅了,它低调而简约向人们叙说着其辉煌与悲壮。洞顶用水泥灌写的一幅标语:“生命大于天,安全重于山。”就像警世洪钟还在头顶响彻。 
     在那个安全条件、技术水平极差的年代,七一一矿从建矿到关闭,为国家采掘了几百万吨高品相的铀矿石,为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提供了高品质铀原料。而七一一人也为此牺牲了60多条鲜活的生命,致残1000多人。为了核事业,他们视死如归,前赴后继,以生命为代价,用身体作奉献,在苏仙岭上留下了一座高耸云天的“精神富矿”。

    同样,在马兰基地,为了我国的核试验,先后有400多位英烈长眠在大漠戈壁,其中有戎马一生的将军,有积劳成疾献出生命的科技人员,有以身殉职的普通官兵。他们与七一一的先烈一样,都是核工业的先驱、英雄,他们同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平沙万里的大漠戈壁垒就了一座坚实的“精神高地”。 
   遥想当年,无数的精英志士在祖国各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为着同样的目标默默地奉献了一切。在七一一、二七二、五0四、二二一、在八0二三这些代号、密语里,蕴藏了一个大国崛起的所有艰辛和几十年和平阳光普照的全部秘密。 

    六 
    上世纪八十年代,专为原子弹而建的七一一矿,完成了它作为我国早期核工业重要一环的重任和使命,全面退役和转民。 
    通过全面系统的环境治理,静默已久的711矿再次实现了它的华丽转身,完美地融入了郴州这座生态环境优美的绿荫城市,它在“林邑之城”的美妙风姿因其独特的神韵而熠熠生辉。


    七一一矿使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了故事,一砖一瓦皆满含温情,一点一滴尽摄人心魄,让人流连,不能忘怀。 
    在时光小镇改造过的一栋老房子,有一面由204个手印组成的“籍贯七一一”的手印墙,其中有功勋卓著的“矿一代”,勇于担当的“矿二代”和传承开拓的“矿三代”及家属。他们用手印代表着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从各个省区汇聚而来的新老“七一一人”,表达对“七一一矿”这个共同的家园和这个事业的深厚感情与热爱,以此庚续“中国核工业第一功勋铀矿”的家国情怀与梦想。


    伫立许家洞时光小镇,我的思绪跨越从黄金寨到罗布泊的万里时空,第一次窥到了一项伟大事业从起点到终点的整个过程。核事业把远隔千山万水、毫无瓜葛的一群人紧密联成一个整体。   
    数十年来,在整个核工业漫长的战线上,还有多少可贵的创造、多少壮丽的青春、多少鲜红的热血,多少可歌可泣的灵魂,或风蚀于罗布泊的洪荒大漠,或深埋于黄金寨的大山深处,或封藏在人们的心底。但我知道所有人都把能参加这一事业当成自己一生的幸事。曾有人采访马兰基地科学家司令、“两弹元勋”程开甲,问他:你对当初回国的决定怎么想?程开甲回答说,自己对回国的选择一点也不后悔,如果不回国,可能会在学术上有更大的成就,但绝不会有现在这样幸福。是啊,程开甲作为一名伟大的科学家,他把隐姓埋名、献身祖国当作自己一生的追求与幸福。在我们核事业的队伍里,虽然没有多少人会有程老那样的成就,但无数人为了这项事业在平凡的岗位上辛勤耕耘,用生命和鲜血培育了“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 的“两弹一星”精神和核工业精神。

   在世界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当下,霸权主义、强权政治依然大行其道,妄想独步天下。我们应该永远记住那些无私无畏的革命先辈,感恩他们为我们负重前行和舍命付出,否则就没有如今的岁月静好!而我们今天更需要继承和弘扬马兰和七一一的先辈所创造的这种精神,担负起新的使命,为我们的后辈继续负重前行!                                                              2024年7月 

作者介绍:
   左岸,实名刘光炳,就职于长沙市生态环境局。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理事,长沙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漫步大漠瀚海》《铸炼和平之盾》(与王建林合著)。本作品于2024年8月发表于《湖南生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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